望断清波无双鲤

文/渡鸦

观前警告:由真实事件改编,加以了巨大的夸张和扭曲。本文的一切情节不一定会在现实发生。本文是虚构小说而非纪实散文。

Chapter 0. 葳蕤自生光

多年以后,面对未名湖的冰面,奚会想起他遇见鲤的那个遥远的下午。

那是在一个群聊里。那时奚十四岁,跳了两级,在奉节一所普通县中读高一,资源不够,很多东西只能奚自己摸索。他想走出去,想去更好的地方,想知道自己到底能走多远。

鲤也是群里的人,北京大学大二的学生,言语间带着独特的魅力,温柔、冷静、敏锐。高一的奚看着他的聊天气泡,仿佛看见了一个可靠的兄长。

鲤第一次注意到奚,也是在这个群里。14岁的高一学生本就不同寻常,奚的文字里更透露出一种独特的倔强,干净利落,而又带着少年独特的天真浪漫,仿若是雪后的山梅花。

他们就这样互相熟悉,从群里时有时无的互动,到不知何时加上的私聊,再到后来动辄一个多小时的电话……他们聊得越来越多。一开始只是题目,后来鲤会问他月考、作息、食堂难不难吃,也会给他发北大的照片,讲教学楼、图书馆和未名湖里的鸳鸯与鹅。那些本来离奚很远的东西,一点点变得真实起来。

有一次,鲤发来一张未名湖冬天的照片,说:“你以后要是来了,北京冬天大概会把你这个重庆人冻傻。”奚看了很久,只回了一句:“我会去的。”

那天晚上他很久没睡着。

Chapter 1. 愿化月华流照君

奚的成绩一开始其实并不好。跳级带来的光环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他天赋惊人,可真正到了高中,他才第一次感到自己熟悉的那套方法正在失效。

他在初中已习惯了做卷子,用练习来掌握那些简单的知识。可高中并不一样,他迷茫着在卷子和低分的循环中沉沦。

他将这些告诉了鲤,本来只是一次普通的倾诉,一次不打算收获任何东西的闲聊。而他没想到的是,五分钟后,鲤立马打来了电话。

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,从初中的过去到高中的规划,从刷题为什么会失灵谈到怎样建立自己的知识框架,又从学习的方法一路谈到最近的心态。鲤没有说“你已经很厉害了”这种空话,而是句句落到实处,落到他从未被触及的地方。奚第一次觉得,有人在认真对待他的迷茫。

多年以后,当他回想起这段经历时才明白,鲤对他的意义,早就不只是学习上的引路人。鲤像是月光,在每个夜晚静静伴随着他,温柔抚慰着他,潜移默化着他。鲤会帮他分析卷子,也会在闲谈中流露出或可爱或温柔的一面,鲤也向他描述更大的世界:北大的课堂、讲座、讨论、自由的阅读和更宽的眼界。

奚第一次清晰地生出一个愿望:去北京,去北大,去鲤在的地方。

而这种愿望,渐渐开始变得不那么单纯。

有一次鲤随口说,晚上要和汎出去吃饭。奚盯着“汎”那个字看了很久,心里忽然闷了一下。他那时还不懂这是什么,只知道自己不喜欢鲤提到别人,只以为是暗夜里潜滋暗长的期待。后来他才知道,很多感情的开始,其实只是一种占有欲和嫉妒,只是习惯于享受某个人的陪伴而不愿他被其他人分走。

Chapter 2. 千里江山横渡

高一下学期开学前那个寒假,奚第一次去北京找鲤。

从奉节到北京,转车两次,历时近一天,奚没怎么说话,只是期待着与鲤的见面。尽管早已看过照片还聊过视频,他仍不住幻想着鲤的面容,他深色的羽绒服上是否挂上了北京的雪?

北京南的人很多,南人也很多。奚一个人挤上地铁,跟着鲤的朋友走马观花——鲤还在动车上,不过他早已做好了计划,从景点路线到入睡时间,详实、温柔。奚的眼睛略微湿润了。从未有人如此的关心过他。

傍晚,奚终于在北大见到了拖着行李箱的鲤,风尘仆仆的鲤,他朝思暮想的鲤。和照片里一点也不一样呢,奚想着,似乎…更真切了。鲤轻笑着张开双臂,“要抱一下吗?”奚红了脸,还是乖乖凑上前去抱住了鲤。

那几天北京恰下着小雪。鲤带他坐地铁、逛校园、吃食堂,像是把自己的世界一块一块展示给他看。未名湖边的树影、北大熙熙攘攘的学生、图书馆庄严而典雅的外立面……这一切奚都在鲤发来的照片里见过,可真正站在这里时,又完全不一样。奚一路都很安静,话比平时还少。鲤大概以为他第一次来大城市有点拘谨,拍了下他的肩,说:“紧张什么,北京又不会把你一口吃了。”

奚没回答。

他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些什么。一个人长久以来只在梦里见过的某个地方,等真的站到了这里,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呼吸。更何况陪他站在这里的人,是鲤。

到了晚上,住宿出了点小问题。鲤打车时选错了酒店,两人拖着行李在夜晚的北京城里跋涉。原本说好能开双床,结果临时只剩一间大床房。鲤去前台沟通了半天,也没能换成别的。最后他回来时一脸无奈,把房卡递给奚:“凑合一晚吧。你要实在介意,我去找前台再借床被子打地铺。”奚当然不介意。他怎会介意呢?

不早了,关灯入睡吧。可奚睡不着。鲤温热的身躯就在他身前,浅浅的呼吸和洗发水味撩拨着他的心弦。奚突然很想哭。

鲤忽然在黑暗里问:“还没睡?”奚吓了一跳,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认床?”“不是。”

“那怎么了?”

奚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他说不出来,也说不清。是因为自己的成绩而难受吗?是因为从没有被像鲤这样爱过吗?还是因为和鲤同床共枕呢?

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翻过身,整个人朝鲤那边靠过去,紧紧抱住了对方。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。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,他已经把脸埋在鲤肩颈附近,眼泪失控地涌出来,热得惊人。

鲤的身体颤抖了一下。但也只有一下。

下一秒,鲤转过身抱住了奚,轻轻摸着他硬硬的头发。“哭什么,”他低声说,“不就来了一趟北京。”

奚摇头,眼泪却掉得更凶。

他哭的根本不是这一趟北京。他哭的是一些说不出来的东西:初恋的分离,旁人无法理解的永恒的窒息,逼自己成熟的疲惫,还有终于见到这个人的眩晕。

鲤没有追问,只是让他哭。

奚抱着他,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。哭到后面,他声音都哑了,才含混地叫了一声:“哥哥……”

这声“哥哥”出来时,连他自己都愣住了。

他从来没这么叫过鲤。平时聊天时要么叫学长,要么干脆不带称呼。可在这一刻,不知怎么的,这个词从他口中冒了出来。

鲤顿了顿,低低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
奚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。有些感情一旦不小心露了头,他就得赶紧把它压回去,压进“哥哥”这个称呼里,好像这样一来,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就还能勉强装作无害。

鲤大概只把这个拥抱当成弟弟的依恋。

那一夜以后,奚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,自己完了。

他想靠近鲤,不只是因为鲤懂他,不只是因为鲤帮过他。他开始贪心,开始想成为鲤最特别的人。到最后,连他自己都快分不清,那究竟是喜欢还是依恋。

Chapter 3. 匣中剑,竟何成

高二那年,奚报了少年班。最开始谁都没把这件事当真。连奚自己也只是想着多试一次高考,看看自己离北大到底还有多远。县中的老师听说后,也只是觉得这个学生胆子大,既然敢报,那就当积累经验。

可谁都没想到,奚会考得那么好。

奉节那样的小地方,一所顶尖院校的少年班意味着什么,几乎不用解释。老师劝他,亲戚劝他,连平时不太熟的同学都说:“这还用犹豫?你去啊。” 所有人都觉得不该犹豫。他们问奚,为什么你不去呢?难道明年就一定能有更好的结局吗?

只有奚自己知道,他真正想去的,不是那里。是北京大学。是鲤的北京大学。自信、理想、前途…这些理由都是真的,也都不是真的,在奚内心的最深处只是想去鲤在的地方,无论那是北大还是清华或是其他什么地方。

那天傍晚,夕阳渐渐落下,奚坐在教学楼的天台上偷偷给鲤打去电话。风声很大。鲤没有立刻评价,只问:“为什么?”

奚沉默了半分钟,回答道:“因为我喜欢北大。“他没有说也不敢说是因为鲤在北大。

鲤没有追问。其实鲤自是相信着奚的,他早就看见了他的能力他的天赋。并未多问,鲤只是说,“奚,你得选你真正想去的地方”,“我相信你的水平能考上的”。

“我相信你”让奚一时恍惚,他几乎是应付着挂了电话。“真正想去的地方”,是啊,可他不能把心里所想的说出来。他抱着不能见光的情感,却假装自己的一切选择都只是为了前途、理想和未来。他甚至有点讨厌自己了,怎么就对鲤有了点难以言明的感情呢?

他明明知道这样不理智,知道不该把人生的一部分赌在一个人身上,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想:如果他真的去了北大,是不是就能离鲤更近一点?是不是就能从屏幕那头的学弟变成鲤生活里更稳定的一部分,甚至是一大部分、唯一一部分?

奚最后还是放弃了少年班。

奉节在下雨。

Chapter 4. 离魂暗逐郎行远

高考结束那日,奉节烈日高悬,让人不免焦躁。十二点,地理交卷的铃声响起,奚扔下笔,心中恍惚了一瞬。鲤应该不会失望的,他想,毕竟三年来鲤无数的教导已把他变成了最强大的战士。

奚随着人流低头向外走,憧憬和怀疑着。校门口照例挤满了人。家长、矿泉水、遮阳伞,一切都乱哄哄的,喧闹而热烈。奚原本很平静地往家的方向走去。

直到他忽然看到了鲤。

奚揉了揉眼睛,一下哭了。

鲤是特意从北京逃了课回来的,昨天晚上十点出发,高铁转动车再转大巴,终于在十一点半到了奉节,随后马不停蹄地到了考场门口。

热浪让空气都微微扭曲起来,奚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。他几乎是失控地朝着鲤冲去,狠狠撞进了对方怀里。鲤被他扑得后退半步。他从不敢如此想象这种画面。

“考完了。”鲤低声说,奚的耳朵发烫,“辛苦了,奚。”

奚哭了。似乎每次真正的落泪都和鲤有些分不开的关系。他把鲤抱的很紧。周围的人他已顾不上了,只是想把面前的人紧紧抱住,就像融入自己的骨髓。鲤为什么会来?奚不知道。自己在鲤心里还是很重要的,他想。但到底是多重要呢?他不敢再想。

鲤后来带他去吃饭。奚眼睛还有点红,鼻音也重,坐在对面低头吃东西的时候,鲤看着他,笑了笑:“你怎么每次情绪一上来就只会哭。”

奚闷闷地回:“我没有每次都哭。”

“北京那次呢?”

奚手一顿,抿着唇不说话,半天才低声回一句:“那不一样。”

后来,奚用鲤来一趟不容易的缘由,把鲤在奉节强留了三天。他们共同游遍了奉节周边的每一处景点,鲤纤长的手指分开奉节的新橙喂给奚,他们在同一间房同床共枕,在深夜奚会偷偷拥抱鲤的后背,再叫几声哥哥,在迷狂的幻想中睡去。

鲤回去之后,奚许久许久没能忘记。或许他此生都不会忘记。

低声问:向谁行宿?城上已三更。

Chapter 5. 今夜梦中无觅处,漫徘徊

后来成绩出来,奚如愿考上了北京大学。

学校拉了横幅,熟人见了面都恭喜,家里人高兴得跟过年一样。所有曾经的不理解和质疑,在结果面前仿佛都自动消失了。奚站在喧闹声中,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:他真的去了鲤在的地方。

报到那天,北京还是很热。校门口人来人往,新生、家长、志愿者,横幅和指示牌到处都是。奚拖着行李箱,胸口那点隐秘的期待压都压不住。鲤提前说了会来接他,奚一大早就到了,却还是觉得时间过得慢。

忽的他看见远处鲤走来了。鲤的身形他是那样的熟悉啊,因此他一眼就能认出来。

第二眼,看见了鲤身边的汎。

那一瞬间,奚甚至没有先反应过来汎是谁。因为真正刺痛他的,是他们两人站在一起时微妙的小动作。鲤侧身替汎拎了下手里的东西,汎低头说了句什么,鲤笑了笑,轻轻推了推汎。没有任何夸张动作,甚至连真正意义上的亲密接触都不算多,可就是这样,奚却一下子全部明白了。或许是因为他曾幻想过这样的情景吧,只是鲤身旁的人该是他自己才对。

汎这时抬头看见了他,先冲他招了招手。鲤也顺着视线看过来,脸上立刻有了笑意,往前走了两步:“奚,这边。”

鲤很自然地说:“给你介绍一下,这是汎。以前跟你提过很多次了。”

汎看着他,笑得很温和:“终于见到真人了。鲤老说你脾气倔强,今天看着还行。”

奚只觉得耳边“嗡”地一声,什么都听不清了。

“以前跟你提过很多次了。”

是啊,鲤当然提过。提过无数次。只是他自己一直不肯真正往那个方向去想。他总把“汎”当成一个模糊而遥远的名字,当成鲤生活里不重要也不会妨碍自己的背景板。可现在他们并肩站着,那是不知多久朝夕相处的熟悉。

奚藏起来的幻想被一刀切开。鲤还在说什么,像是问他路上累不累,要不要先去宿舍放东西。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他强撑着应付过去,不顾鱼担心的眼神,拒绝了他陪同的请求,匆匆回到宿舍。 他走的那样快,那样决绝,也那样落寞。

Chapter 6. 还与韶光共憔悴,不堪看

未名湖是片海洋。奚坐在湖边,从日光坐到暮色。博雅塔渐渐透出几点灯火,倒映在水上。几只鸳鸯和白鹅远远地划开水面游过去了。

他其实不是没有预感。汎这个名字早在许多个深夜、许多次闲谈、许多句被他刻意略过去的话里就已经出现过。只是他太擅长欺骗自己,总把这个名字和鲤其它的朋友们相混淆,他告诉自己汎和鸦和狸等等鲤其它的朋友并没有区别,于是便心安理得的以为自己在鲤心里是特别的。

表达欲交织成漩涡。奚决定向鲤坦白一切。

湖畔有自行车铃遥遥一响,细碎地散进晚风。奚低下头,从包里摸出信纸和钢笔,把纸页在膝头轻轻压平,又用指腹慢慢抹过折起的边角,像是在替某段已经起皱的旧时光做最后的整理。落笔前他停了很久,抿了抿唇,才终于写下第一个字。方寸素笺,他写下心中百转千回。

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声很轻很轻,却惊起无数心事。他写自己如何在奉节的夜里反复看鲤发来的燕园风物,写如何在试卷的堆叠中幻想着鲤的身影,写北京的那一夜是如何让一切不能回到学长与学弟的关系。鲤是很好很好的学长,鲤也没有做错任何事。如果一定要找一个责任人,那么也该是生出不该有的幻想的奚自己。奚写下心底最深沉最扭曲的占有欲,写下痛苦和挣扎又写下释然和祝愿。鲤终究是属于海的,最次也要一条小溪,而奚并没有可供生存的水。他们终究不会站在彼此身侧。汎水虽小,但仍能容的下一条鲤在其中洄游。

天色在写写停停中慢慢暗下去。远处教学楼亮了灯,湖面收拢了最后一层碎金,几只鸳鸯从暗下来的水光里慢慢游过去,尾羽拖开一道细长水纹。奚把最后一页信纸对折,指腹沿着折痕来回按了两遍,按得极认真,像是封存起珍贵的秘宝。他装好信,起身,在博雅塔的余光中轻轻离去。

鲤的生日快到了,奚会把这信封进纸箱,连同他来前精选的礼物一并送给鲤。但他们不会再有交集,奚不愿看到自己的失败和丑态。他会删尽一切往日存在过的痕迹,会拉黑全部曾有过交集的账号,会焚去深夜里写过的书信,但他毁不去自己残存的记忆。可很多很多年后,若他再经过未名湖,仍会想起这个傍晚:天光渐暗,水波无声,一个少年坐在光影尽处,终于把满腔心事写成别离。

多少泪珠何限恨,倚阑干。

Chapter Ex. 人似秋鸿来有信

如果…你不接受这样的结局,那么另一个时空为你敞开。

奚躺在床上,手机里是和鲤的视频通话。他们共同品鉴着一篇小说,笑得很开心。奚从未对鲤有过别样的感情,他们是学弟与学长、哥哥和弟弟、挚友与故交。他们在笑声中评价着这篇文字,嫌弃作者的文学素养,嫌弃作者不会写不动声色的心碎,嫌弃结尾的粗疏,嘲笑着作者阴暗扭曲的心思。

“这篇《望断清波无双鲤》真没意思,作者鸦根本就不懂我们!”奚这样说。

鲤笑着,隔着屏幕摸了摸奚的脑袋。

这便是真实的结局了。

后记:BE和TE均已写出,至于HE…作者没写过,也没有相关的经历,所以请读者们自行产粮吧!总之,感谢支持!希望大家喜欢这个故事!也祝鲤和奚幸福()